“杜仙儿!你怎么会在这里?”发出惊叫声的是柳氏,她原不欲失态,却忍不住像见了鬼一样,明明这脏姑娘就被她扔在伯府深处不得出了啊!
赵芳冷笑起来,这可是柳氏自己撞上来,可别怪她挤对,“我们仙儿在这里很奇怪吗?她可是清平伯府的原配嫡长女,自也在受邀之列。”赵芳刻意刺了刺柳氏,然后用不屑的眼光看着柳氏身边的杜玉琼姊妹。“啊,是了,我都忘了,清平伯原配不在了,连非清平伯亲生的继女都能来,反倒是嫡女来不得,啧啧啧,这世道哟……”
这一番挖苦简单有力的说明了柳氏母女与杜仙儿的关系,以往柳氏虽然在旁人面前都表现得一副慈母贤妻的模样,但她出身平平,又是和离再嫁,瞧不起她的贵妇人并不少,现在一听她竟还亏待原配生的嫡女,那种鄙夷就表现得更明显了。
柳氏岂能让人看轻?她也知自己的弱点,故而并不与赵芳硬来,而是使出她最厉害的装可怜招数,泫然欲泣地道:“陈夫人言重了,出发前我问过仙儿,因为她没有适合赴宴的衣服,所以才不打算和我们一起来……”
“哎哟,原来清平伯嫡长女在自家府中,连件象样的衣服都没得穿啊……看看人家继父认得好,杜伯爷多疼新来的女儿啊!伯爷夫人身边一双玉人儿,身上穿的那是织锦缎吧?上面还绣了金线,可是今秋的新布啊!可怜我们仙儿福薄,穿不上那样好的衣服。”赵芳笑得更讥嘲了,要知道她年轻时就是赵府小辣椒,战力可是远胜其姊赵氏,随便一句话就能呛得柳氏说不出话来。
“你……”柳氏落了下风,又骂不过,只能一副要哭不哭的样子,这明明是小妾的作态,摆在一家主母的身上,让更多贵妇闺秀们看不过眼。
负责迎客的小厮处理不了这种事,连忙去寻了姜嬷嬷。
姜嬷嬷一来略微听了两句,熟知京城各家轶闻的她约莫就知道发生了什么事,连忙插入了两方之间,“陈夫人,杜夫人,各位夫人,镇国公府的邢夫人已在府中相候,请诸位入内一叙,里头已备下好酒好菜,外头风大着,不如里面请。”
镇国公邢威便是在南宫毅之前镇守西北疆域的大将军,南宫毅原是他手下小将,可以说是他一手带出来的,两人虽无师徒之实,却有相当情分,就是邢夫人也视南宫毅为自家晚辈,来替他主持个宴会理所当然。
邢夫人位高权重,柳氏与赵芳都不会不给面子,所以两人各自冷哼一声,让不同的婢女带向了不同的方向,虽然最后都会通往正院邢夫人处,但保证两人不会同时再碰上面。
南宫府设宴,男女是分开两个场地,女方这里由邢夫人主持,男方那里就由南宫毅自己来了。所以赵芳带着杜仙儿入正厅拜见邢夫人时,没有见到一个男人,极想知道南宫毅长相的赵芳还颇为失望。
拜见邢夫人,寒暄了几句,由于杜仙儿算是第一次被带到众人面前,她的美貌与气质,还有落落大方的仪态,让邢夫人连声夸了一顿,别人家的闺女得到的礼物都是荷包金钗什么的,只有杜仙儿得到了邢夫人由自己手上撸下的翡翠手镯,让赵芳很是得意了一阵。
赵芳与柳氏果然没有碰面,然后略微休息了一阵,就被领到设宴处,两方也是分坐两桌,虽然看得见彼此,但要交谈除非大声嚷嚷,这也杜绝了她们吵架的可能性。
原本杜仙儿一直偷偷观察柳氏及杜玉琼姊妹,直到上菜了,她才分了些注意力到菜肴上头。
六凉六热十二道大菜,杜仙儿都只略微尝了下味道,心里暗自欣慰王师傅表现得可圈可点,甚至其中有几道菜虽然有杜仙儿的影子,尝起来却有王师傅手艺独特的风味,看来以后杜记食坊的后厨,她可以放更多权力给王师傅了。
原本这样的宴席,吃食只是点缀,为了形象,贵妇贵女们都会选择吃个一两口就停下。可是今日的菜实在太好吃,不少人忍了再忍还是多吃了好几口,位上的燕窝鸭肉羹偷偷喝个精光,更有那脾气直爽的直接问了请的哪家大厨,下回设宴她也要前往相请。
若非要维持端庄,杜仙儿觉得自己的笑能咧到耳际。有了这么一场宴会的铺垫,杜记食坊这是要发了啊!毅哥有好事不忘照顾她这个妹子,简直太讲义气了!
宴席到了后段,大家几乎都饱得走不动了,便移驾至花厅喝茶。南宫府此次的名目是赏花宴,但大冬天的哪来花可赏,所以南宫府不知哪里弄来了几株盛开的兰花、月季、菊花什么的,摆在花厅让人品鉴,推测应是暖房里种出来的。
这时候,杜仙儿看到柳氏与杜玉琼耳语了一番,后者噙着一抹微笑,默不吭声偷偷离了席,而没跟上的杜玉瑶唇儿噘得老高,似乎相当不高兴。
据杜仙儿灵魂出窍时所听到柳氏与杜玉琼姊妹密议,柳氏已买通了一个南宫府的下人,那人在府中不是什么重要人物,却能全程待在男客那方服侍,他要做的,就是想办法将南宫毅引到府中某处,届时她们自会想办法闹出个南宫毅私会柳玉琼的戏码,这如意郎君就算到手了。
杜仙儿当然不可能让她们得逞,南宫毅落入杜玉琼之手,犹如一树苍松插在了牛粪上,那种无奈的妥协可是坏了自己一生,想想都让人恶寒。
所以杜仙儿在见到杜玉琼离席,便也对转头对赵芳说道:“姨母,仙儿吃撑了,请恕仙儿失陪一会儿,在外头走走消消食。”
其实赵芳也很饱,但她交游广阔,总不好闹消失,便不以为意的应了杜仙儿。本想唤个婢女领杜仙儿去,不过杜仙儿借口自己只是在外走走,并不远离,便独自离席了。
杜仙儿如杜玉琼一般,几乎在没人发现的情况下,默默离开了烧着炭盆的温暖厅中。一走到户外,迎面的冷风让她忍不住打了一记喷嚏,才发现自己似乎忘了带件披风。
“毅哥我算是对得起你了,这下要是感染了风寒就亏大了。”
嘴里咕哝着,足下却没有停,暗自远远跟着直往男宾聚会处走去的杜玉琼。
如今南宫府的下人们注意力都在男女宾宴客的前院,后院的人手松散,居然真让杜玉琼摸到了距离男宾处不远的一处月洞门,然后一个闪身矫健地将己藏进了树丛里。
在这里,已经能清楚听见男宾宴客处的声浪了呢!
杜玉琼躲得也算巧妙,这一处算是男女宾客之间四通八达的路口,无论南宫毅由花园来、由男客院子来、由府中荷花池畔来、甚至先绕到了别处又从女宾客的方向来,杜玉琼都能精准地逮到他。
她躲了,杜仙儿自然也躲,默默缩到了墙角阴影处,然而这下她却犯了难,她该怎么做才能正巧拦住南宫毅呢?
才这么想着,杜仙儿就听到了脚步声,她惊讶地发现,南宫毅竟是由她身后而来,她暗叫侥幸,连忙在他经过时从藏身处伸出了一只手,朝他招了招。
“将军请留步!”她探出了一颗头至亮处小声地唤,但南宫毅一见到她,很明显地呆愣了一下,她怕被树丛里的杜玉琼发现,只得失礼地伸手将南宫毅拉到暗处。
而南宫毅呆愣的理由也很简单,他这辈子,就没见过这么撼动他内心的美人。
其实他走遍了大半江山,见过的美人儿不少,有浓艳的、娇俏的、清纯的、害羞的,眼前这位肯定名列前茅,绝对合了他胃口。虽盛妆打扮,却媚而不俗,雅而不浮,整个人干净灵透,眼神十分生动,就像……就像……
就像赵娴那样子。
“将军得罪了,小女子是……是赵娴的表妹。”想了一想,杜仙儿先拉了拉关系,便无须再解释为什么自己认得他。
赵娴的表妹……她这么一说,他便作恍然大悟状,原本纠结自己为什么又突然想到赵娴的心思,陡然放松。
“你是杜仙儿?”南宫毅熟知赵娴的背景,自也知道她两个姨母,左佥御史陈夫人与前清平伯夫人赵氏,前者只有两个儿子,后者则生了一个女儿,被继母磋磨,今日还在前院不大不小的闹了一场,所以南宫毅一听到赵娴的表妹,马上联想到她。
原本下人来禀报左佥御史陈夫人带来的姑娘惊艳全场时,南宫毅还不以为意,现在见到本人才知传言非虚,闻名不如见面,连他都心跳失序了片刻。
杜仙儿却没空与他啰唆,切入正题说道:“将军请莫要再往前了!”
以杜仙儿的身分在南宫毅面前时,她用的是自己真正的声音,比赵娴的声音略高些,清脆娇柔,性格她也特意收了收,说话很客气,不若赵娴那样活泼奔放,而是相当程度靠拢了杜仙儿婉约柔美的相貌。
南宫毅眉一挑,“为什么?”
“就是……就是……”杜仙儿一叹。“就当清平伯府对不起将军,小女子那继母与继妹,似乎针对将军有些……谋划,小女子怕将军再走几步,中了他人算计就说不清了。”
闻言,南宫毅爽朗地无声笑开,而杜仙儿最看不得他这种笑,眼神微微避了避。
南宫毅还以为她害羞,对于杜仙儿的温柔好感更甚,也不与她卖关子,便直言道:“杜姑娘,这里是南宫府,我的地盘,发生什么事我岂能不知?”
“你的意思是……”她多管闲事了?杜仙儿有些讪然。
“杜姑娘看看便是。”南宫毅示意地看向杜玉琼的隐藏处。
不多时,男客那个方向又传来脚步声,一个陌生男子由月洞门冒了出来,杜仙儿乍看之下不由睁圆了眼,难以置信地看看南宫毅,之后表情变得哭笑不得,似乎不知该怎么反应。
来人除了脸,无论身材及衣着,都和南宫毅一模一样,甚至头上也戴着与南宫毅雷同的镶白玉红缨垂冠。当他走到了杜玉琼埋伏的路口时,树丛里的杜玉琼突然扑了出来,那人本能的一闪,杜玉琼随即跌了个狗吃屎。
“将军!”杜玉琼疼得二佛生天,但还是咬牙忍泪故作娇柔。“奴家是清平伯府的姑娘,迷路在这里扭了脚,望将军施予援手……”
“我去帮你找人。”
那人冷冷说完就要离开,杜玉琼哪里会让他跑了,又连忙爬起扑上去,想不到那人突然往左拐了弯,让杜玉琼再次扑空,砰一声正面着地,连偷看的杜仙儿都替她觉得痛,本能摸了摸鼻子。
“你说她还会摔几次?”南宫毅突然在她耳边低声说道。
他离得有些近,近得能让杜仙儿感受到他呼出的热气,令她的耳根微微热了起来。
“小女子看她都爬不起来了,应该放弃不会再摔了?”杜仙儿故作镇静地猜。
南宫毅轻笑。“至少会再摔一次。”
就在他说话的时候,不知杜玉琼恼羞成怒或已然不知廉耻,居然放声尖叫起来,随即几个方向都传来匆匆的人声,男客方向来了一群人,女客方向也来了一群,其中邢夫人与柳氏、赵芳均在列。
男女宾客恰好在杜玉琼摔倒的地方碰了头,此时尖叫的杜玉琼把心一横,直接抱住了那与南宫毅衣着相同男子的脚。
“这不是杜二姑娘?”杜玉琼改姓后,在杜家序齿第二,故而邢夫人如此称呼。“你怎么了?”
杜玉琼哭哭啼啼地道:“方才……方才南宫将军派人约我至此处,我以为……以为他有事相询,结果他居然……居然对我……”
男客方向的人听她如此一说,表情都有些奇怪,女客也有些露出质疑的表情,只有柳氏反应最大,居然拿着帕子哀泣起来,“南宫将军怎可如此,我们玉琼是清清白白的女儿家,就这么被南宫将军欺负了……”
邢夫人脸色不豫地打断她。“清平伯夫人、杜姑娘先别哭。杜二姑娘说,是这个南宫毅约你至此?然后意图轻薄?”她手指向脚还被杜玉琼抱着的男子。
杜玉琼虽觉邢夫人的说法有点怪,仍是点了点头,抽噎道。“确是如此,而且将军听到有人来了便想遁走,所以我才会抱着他。”
隐在暗处的杜仙儿听得一张皎美的脸都快抽筋,这傻子挖给自己跳的坑,还挖得挺深的。
邢夫人冷笑起来,朝着男宾那里聚集的人问道:“这就有趣了。李侯爷,白世子,不知你们能不能向杜二姑娘说说,她抱的人是谁?”
其中白世子年轻气盛,直接大声讥笑道:“这真是本日最好看的戏,台上演的都没杜二姑娘演的精彩,这个人本世子不认识,但他明明不是南宫毅。”
“什么?”杜玉琼惊叫起来,难以置信地瞪着自己抱着的男子,或许因为太过震惊,居然把心里的话说了出来。“明明南宫将军穿的就是深青忠静服,顶戴镶白玉的红缨小冠……”
此话一出无疑说明了一切,众人看向杜玉琼的眼神都成了鄙夷,柳氏脸都白了,而杜仙儿打内心不想承认自己与她是一家人。
她忍不住看了一眼南宫毅,想不到南宫毅也正在看她,只是她的眼神是无奈,他的眼神却带了点歉疚,或许也是想到这般回击杜玉琼的算计,影响的是整个杜家女儿的闺誉。
两人的眼神交会只有一瞬,又马上分开了,在那当下,彼此的心都像被什么击中一样,心跳快得都有些发疼。
终于证明了那男子被诬陷,那男子也终于像是受不了,直接一脚踢出,那杜玉琼吃痛滚到了一边去,“连南宫毅是谁都搞不清楚,就想赖在老子身上?”男子怒喝一声。
果然又摔了一次。
“将军说对了。”
“我说对了。”
杜仙儿与南宫毅异口同声低语,话声又戛然而止,这样的默契,不知怎么着令人有些赧然。
事情发展成这样,已经不受柳氏控制,为了挽回自家那所剩无几的颜面,柳氏突然哭叫起来,扑上去抱住自己女儿,直接倒打一把。
“南宫将军若是不喜我家玉琼,直说便是,何苦设计一个弱女子,污其清白?”
此话一出,即使大多数的人心存怀疑,却也不得不佩服柳氏心计,竟是一回话扳回了颓势。反正南宫毅不在现场,把事情推给他,杜玉琼反倒成了无辜的那个人,就算真被轻薄了,也是被设计的,至少不是她无耻的想投怀送抱。
听到这说法,杜仙儿长叹了口气,一步就想踏出隐匿之处。
南宫毅突然明白她想做什么,由背后抽住她的袖子,在她回首时朝她摇了摇头。
杜仙儿眼神坚定地望着他,朝他淡淡一笑,接着不顾一切地走出暗处,来到人群之中。而南宫毅迫于无奈,也在她现身后几息,同样走了出来。
方才她那义无反顾的笑容,让南宫毅第一次知道了什么叫怦然心动。
杜仙儿一现身,便清楚且大声地说道:“小女子可以证明南宫将军是无辜的。”
待众人的注意力都放到了她身上,彼此交头接耳确定了杜仙儿的身分后,她才郑重的说道:“小女子是清平伯嫡长女,刚刚于后院迷了路,因不想误闯男客之处,便留在此地,遇到了路过的南宫将军,南宫将军为小女子指明回路,小女子正欲道谢,就看到杜……杜玉琼由树丛里出来,扑向那名公子,那公子还闪躲了两次。”
也就是说,一切都是杜玉琼主动的,不存在什么南宫毅设计由旁人污杜玉琼清白的事。
如果换个人来替南宫毅保驾,柳氏随时可以污蔑其与南宫毅串通,但出面的是杜仙儿就不同了,即使她再怎么与杜玉琼不和,两人毕竟是一家,一荣俱荣一损俱损,杜玉琼名声坏了,杜仙儿的下场也好不到哪里去。
所以她出来证明南宫毅的无辜,特别有说服力,但方才在南宫府的大门口,柳氏母女与杜仙儿的不和几乎被放到明面上检视,可以想见,这本就不受继母待见的嫡长女,回了清平伯府后又将受到如何的磨难。
可是她站出来了,这份勇气不仅众人动容,感动最深的南宫毅甚至后悔自己为何反算计了杜玉琼,让原本就一腔热忱想帮助他的杜仙儿深受其害。
赵芳更是气结,内心怨外甥女怎么傻到把事情揽到了自己身上?就让柳氏与南宫府去狗咬狗,明明这就不干杜仙儿的事啊!
她自人群行出,直接抓住杜仙儿手臂,然后咬牙对着邢夫人及一干宾客说道:“邢夫人、各位,失礼了,既然证明了南宫将军清白,妾身与仙儿有事先回了。”
说完不待邢夫人回礼,她便气冲冲的拉着杜仙儿就走,再继续留下扯皮,柳氏那贱人绝对有办法把事情全推到杜仙儿身上。
“我送送杜大姑娘。”南宫毅脸色极为难看,只觉自己害惨了杜仙儿,也抛下一句话,快步地跟了上去。
之后南宫府内如何的一片混乱就不知道了,南宫毅默默跟着赵芳与杜仙儿,此时那左佥御史府的车夫也收到了通知,聪明地快速赶来马车,在两女到达门口时,马车也恰好抵达。
赵芳气炸了,待车夫放好足凳,她一口气走了上去,杜仙儿无言跟在她身后上车,却被她身后的南宫毅轻轻扯住了衣袖。
“你放心,我南宫毅立誓,一定会救你出清平伯府那泥淖!”
他的话像说中了什么,杜仙儿心头一慌便欲回头,马车上的赵芳却见到了南宫毅的小动作,更是不悦,直接伸手将杜仙儿拉上了马车,然后无情地放下车帘。
“走了!”马车中的赵芳气呼呼地说道。
南宫毅就这么看着载着杜仙儿的马车驶离,待到车毂扬起的灰尘都平息,他仍久久不能自已。
叹息了一声,他低头想入府,却不意在地上看到了一只娇小的绣花鞋,上面还镶了琉璃珠。
是那娇人儿不小心落下的……与她躲在一块时,因难得看到这样特殊的鞋,他还多看了一眼,自是印象深刻。
他小心翼翼地将鞋拾起,轻拍去鞋面上的灰尘,然后珍而重之地收到了袖袋之中。
至少,他还能留着她一样东西,存着念想。
而在南宫毅离开后不久,邢夫人也顺势结束了宴会,让姜嬷嬷有礼地请走每一个客人。客人们知道发生这样的事,南宫府内必定要清理检讨一番,自也不会留难。
当每家手上都拎着南宫府送的京八件,还强调是今日负责宴会的杜记食坊做的,众人原本心中那种扫兴的感觉顿时去了不少。仔细想想今日膳食,都不是什么特殊菜色,却比平时在皇宫或大酒楼吃到的要精致美味许多,其实第一次办宴的南宫府,还算是办得不错。
已经没了外人的正厅之内,南宫毅的双亲着急地问着邢夫人道:“今日真是麻烦邢夫人了,不知在宴席上,有没有适合我们阿毅的姑娘?要长得好的,还得……呃,读书识字,性子别太差就行。”
要不是邢夫人也是小官之家出身,习惯了这种直来直往,突然被这么一问,说不准还会嫌南宫毅的双亲不够矜持,失了礼数,这么问不是得罪人吗?
不过她也算对南宫家知根知底,自不会见怪,只是悠然一笑,啜了口茶,“你们也别急,这京中的闺女,多多少少都自小学过些琴棋书画,哪里有不识字的?就是长相,能带得出门的都精心打扮过,又能差到哪里去,就是这性子……”
沉吟了一会,邢夫人叹口气,面带歉意地摇了摇头,“就老身看来,今日来赴宴的那些闺女,除了闹事的那个,其他个个中规中矩,表现出来的都是贤良淑德,这样像同一个模子里铸出来的女孩儿,只怕阿毅不会喜欢。”
“这样啊……”南宫毅的双亲显然有些失望。“咱阿毅怎么就这么挑呢?他没有对任何一个比较特别吗?”
邢夫人又喝了口茶,像想起了什么,突然表情古怪地道:“这么说起来倒是有一个,阿毅还亲自送她离开,到现在还没回呢……”
黄氏眼睛一亮。“哪一个?”
想到那一个,邢夫人的神情又慢慢转成了遗憾。“那姑娘长得极好,看上去端庄又温柔,在阿毅差点被诬赖时还站出来替他说话,大义灭亲证明阿毅的无辜,可见性格也是好的,就是可惜那姑娘与闹事的那个,出自同一门府邸,与阿毅要成对,希望不大……”
所以才说大义灭亲啊!南宫毅双亲的心情随着邢夫人的话忽悲忽喜,最后又降到了谷底。阿毅的条件明明一等一,难道真的成亲无望?
邢夫人也为此事劳累了一天,到此算是仁至义尽,疲累的与南宫毅的双亲辞别。后者自然不可能留客,客气了两句,也请邢夫人带走两盒京八件,又亲自送客到大门,与还站在大门附近送客的南宫毅,目送着邢府的马车离开。
方才还喧闹不休的院子现在清净了,亲子三人默默的走回府中,突然南宫毅袖子里落下来一样东西,他还来不及捡,已经被眼尖的黄氏捡了起来。
“这什么?”看清了手上的东西,黄氏的声音变得难以置信。“阿毅,你怎么会藏着一只女人的鞋子?难道你……”与人私相授受了?
“不是的,这是今日有位女客离开时落在门口,被我拾了起来,准备有空归还的。”南宫毅有些赧然,却是不动声色地回答,而且他说的是实话。
但黄氏可不是第一天认识自己儿子,要是对人家没意思,绝不会贼兮兮的把人家掉的鞋子藏起来,肯定是直接无视的踩过去,就算上面的琉璃珠再大颗都一样。又看南宫毅虽然口中说的轻松简单,面不改色,但耳根子的微红可是骗不了人。
黄氏在心里窃笑,状似不经意地问道:“哪一家的女客?”
“那个……清平伯府家的嫡女。”南宫毅回道,伸手想将鞋子取回。
想不到黄氏直接将鞋子放到了自己怀里,笑得灿烂,那模样与南宫毅笑起来还有几分相似,让南宫毅看着有些刺眼。
黄氏笑道:“清平伯府是吧?姑娘的鞋子掉了,怎么能让你一个大男人去还?娘帮你去还得了。”
她这么说,一点毛病也没有,南宫毅顿时哑然,讷讷收回了手,不知该怎么形容内心的可惜,只能仰天长叹,为之扼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