立在那儿,活脱脱又是一个年轻版儿的姚氏。
身边搀扶的都是二皇子亲自指派服侍她的能干宫人,为的就是怕“娇弱楚楚”的她,进宫后被哪个不长眼的人冲撞了。
二皇子得了这个美人灯儿似的玉人,正是新鲜爱宠着,更别提李湉身后可是德胜侯呢。
那自然是更该哄着捧着,好做给自家岳父和天下人知晓,李侧妃有多么得他的喜欢,两家联亲又何等紧密。
李湉进二皇子府前就知道,只要有父亲撑着,有二皇子护着,便是二皇子妃也不敢真正对她动手,再妒恨于她的受宠,也只有咬牙忍下的份儿。
可李湉万万没想到,二皇子妃光是拿着皇家规矩祖宗家法,仗着正妃的名分,就能处处叫她闷声挨打,有苦说不出。
但凡二皇子在她院里过夜,隔日她就得到二皇子妃正院请安,二皇子妃也不打她不骂她,只亲昵地连声唤她好妹妹,让她喝上一碗又一碗甜腻厌人的红枣汤,说是滋补身子,好早日为二皇子开枝散叶。
那红枣汤里头下足了糖酥油,她借口脾胃不合婉拒了,就被逼着灌下……她装晕哭闹也无用,短短数日腰便粗了两寸,更兼心悸难当,到二皇子跟前告状,偏偏二皇子妃逼喝的又不是毒药,几次下来连性情粗豪的二皇子眼中也有了一丝不耐……
诸如此类的阴私暗算,数不胜数。
以李湉的心机,又怎会不知再这样下去,自己就是中了二皇子妃的计。
而且二皇子妃还压着她的侧妃玉牒冠配仪仗至今……
李湉恨得牙痒痒,她知道如果想要摆脱此刻的困境,就得在二皇子面前多争脸多立功。
李眠,便是她的首要之选。
思及此,当着重兵驻守东宫大门前,李湉眼圈儿又红了,颤声地道:“太子妃娘娘……大姊姊……难道你就这么恨妹妹,连妹妹的一面都不愿见吗?”
“侧妃保重身子。”一个容长脸眉眼斜飞的宫人假意劝道:“东宫高高在上,向来是瞧不上我们二皇子府的,纵使您和太子妃是亲姊妹,可我们二皇子和太子爷还是亲兄弟呢!”
李湉叹息。“往日我总想着世间手足,再不亲近也有三分血缘,毕竟谁舍得兄弟阋墙姊妹反目,叫老父老母伤心……可没想到,竟不是每个人都同我一样的想法。”
“侧妃说得是,自古人心难测啊!”
东宫驻守的兵将有二,外是皇帝麾下人马,内是东宫精卫,姑且不论皇帝人马是如何想的,东宫精卫们倒是个个都气笑了。
自家主子和主子娘娘是什么样的人,难道还是这柔柔弱弱的美人蛇三言两语就能轻易污蔑得吗?
真真是白长了这么一张清丽的脸皮子,里头全是鬼域技俩。
“李侧妃慎言!”精卫伍长高大魁梧,手中长戟嗡地往地面一顿,生生把刚硬青砖戳出了个洞。“这里是东宫,不是你能胡诬的地儿!”
李湉一震,小脸白了白,心中暗骂这些兵胚子就是粗鲁莽汉,竟无半点怜香惜玉的眼劲儿。
“好大的狗胆!”容长脸宫人娇声怒斥,“我们侧妃乃朝廷亲封从四品,岂是你一个兵曹子下等人冒犯得起的?这般纵容属下对二皇子府贵人无礼,你们东宫就这么没规矩?”
精卫们火大了——娘的!这是看东宫落难,就连犄角旮旯钻出的臭虫都敢对着东宫放臭屁了?
皇帝人马则是交换了个目光,而后漠然故作无视。
圣上口谕,东宫人等不得出,外人不得擅入,二皇子府的李侧妃虽说胡搅蜜缠了些,却牢牢地站在界线之外,并无闯关的迹象,说翻了天,他们也无权撵人走。
况且此际前朝后宫人人都睁大了眼儿在看,看着陛下的下一手落子,也看着东宫的下一步命途。
自东宫遭斥,二皇子和三皇子在陛下跟前,几次差事都获得褒奖,于朝堂隐隐有扶摇而上之势。
陛下虽则态度不明,看似无废太子之意,却也由得二皇子三皇子排除异己拔擢亲信……
以后这大武的天究竟会不会变?如今谁也说不准。
“东宫规矩如何,还轮不到你一个二皇子府小小宫人说嘴。”一个温和却坚毅嗓音在另一头响起。
“参见主子娘娘!”东宫精卫们面露喜色,声若宏钟地恭敬行礼。
“参见太子妃!”皇帝人马相同行礼如仪,对于这个素有贤名的东宫主母自是也不敢怠慢。
李眠如云鬓发绾髻,簪以一柄碧莹莹如水玉钗,面容清秀干净,神情端和,雪狐大氅曳地,妆容不盛,却自有一派慑人雍容。
李湉难掩心中暗恨,为何明明眼下东宫已成落水狗,明明自己锦衣绣袍,华光灿灿,怎还压不下她的气势?
容长脸宫人见太子妃出面,非但不惊畏退缩,竟还笑了,状若恭顺实则昂然道:“奴婢身分卑微,自然不敢在太子妃跟前放肆,只不过放眼望去,东宫兵曹职等再高不过正五品,见了我家侧妃不见礼还罢,竟出言恫吓,敢问太子妃,若按宫规,又如何论处?”
“下位者不敬上位者,按宫规,轻则杖三十,罚俸一年,重则拔职贬官流放。”李湉轻轻柔柔地开口,歉然地望向李眠,掩口道:“大姊姊,不,太子妃容禀,臣妾适才于皇后娘娘尊前,正蒙娘娘宫中礼训姑姑教诲,所以记得分外清楚……或请太子妃示下,不知臣妾可有听差了?”
这话里圈中套着圈套儿,李眠若答她没听差,那便是宫规无错,那么东宫精卫伍长就得认罚。
他一心为主母,却落得当众责罚,自是不免对这个东宫主母生出心寒怨怼来。
可若李眠为了彰显主母恩德,略过不罚,那便是扎扎实实打了皇后的脸。
一个不守宫规、不遵嫡母的太子妃,就等着被满朝弹劾折子淹没,看太子还有脸护着她?
风雨飘摇的东宫,又禁得起几次太子无德、太子妃失德的折腾?
李湉话声甫落,全场霎时静寂凝滞得针落可闻……
皇帝人马越发忌惮沉默,东宫精卫们则怒火腾烧而起,恨不能一刀子砍了这几个貌美心毒的祸害!
偏方才不过一句话,就叫她们拿住了把柄,现下东宫精卫们再愤慨激昂,也不敢自作主张擅自妄动。
尤其是精卫伍长,虎目狂怒中又含带对自家主母浓浓的愧疚。
他还是太大意了,竟小看了那个矫情白莲花似的李侧妃,竟一时中计,致使陷殿下和太子妃于两难之境……
见李眠面露沉吟,目光低垂,李湉却是笑得恁般温柔和顺天真,仿佛真是个小妹妹崇敬地盼着得到答案。
——李眠,这遭看你还怎生破局?
春分姑姑在自家主母身侧,早气得想上前教训这些混帐东西,不过区区一皇子府侧妃,就是个上不了台面的妾,并搭上个皇子府贱婢,就想把娘娘逼上刀尖,做她的春秋大梦呢!
可李眠却回首看了她一眼,眸底有微微笑意,春分姑姑一愣。
“本宫没听见。”李眠转头,沉静眸子直视容长脸宫人。
容长脸宫人一时反应不过来,怔了怔。“娘娘说什么?”
“你二人指证历历言之凿凿,道东宫兵曹出言冒犯李侧妃,本宫不在当场,未亲耳所闻,自不知真伪,然你一无品无级宫人,光天化日之下,出言狂悖,直指东宫没规矩,本宫倒是听得清清楚楚。”
容长脸宫人闻言满面愕然,登时一窒。
李湉暗暗冷笑,李眠这是乱了章法,连抵赖的昏招也使将出来——只念头甫生,却见李眠淡淡地朝自己瞥来一眼。
明明只淡然到不辨喜怒的一个眸光,李湉心头却没来由一凛。
她那眼神,磅礴威压,竟似看向个无关紧要的死物?!
李湉不及深思,春分姑姑已然板起脸沉声道,“东宫乃储君之所,经圣明天子以贤以嫡以长,多方考核,方立之为国储,东宫的规矩,由历朝天子礼公大家所订,自太子殿下、太子妃、少傅、詹事府诸位大人乃至东宫所有从属,无不恭谨严尊之。”
春分姑姑语气越见凌厉。“如今竟得尔等随口蔑指‘东宫规矩’?老奴倒是想问一句:奴大欺主,难道就是二皇子府中的‘规矩’?”
二皇子府之人还未思忖回味过来,皇帝指派的一干人马已相顾骇然,二话不说单膝跪下,冷汗涔涔垂首缩肩,巴不得自己从来没出现在这里过。
蔑视东宫、目无储君——这可是足以株连六族的滔天大罪,谁有几颗脑袋敢认?
他们虽是各有私心,袖手旁观不欲介入,可、可从方才至今,他们也未敢对东宫诸人有半点不敬之举啊!
“还请太子妃明鉴,我等乃陛下亲指前来戌卫东宫之兵马,一心奉公尽忠职守,万不敢对主上有半分大逆悖伦之心。”统领忙拱手抱拳,一脸慷慨激昂表忠心,扫向二皇子府一行人时,目光恶狠狠。
想死,自己找地儿去,别给老子挖坑!
容长脸宫人万万没想到事态并不如预料那般发展,这些年来,太子妃在外,向来空有和顺贤名,不见杀伐决断手段,就连李侧妃也亲口提点过她们,太子妃昔日在侯府甚至懦弱无能到任下人糟践也不知反抗,现如今若不是有太子殿下护着,拱着,她压根儿就坐不稳这太子妃之位。
所以二皇子府一行人进宫前就沙盘推演过,东宫最弱一环就是李眠,只要撬崩了这一头,原就岌岌可危的东宫,更是雪上加霜了。
可……为何今日的太子妃,跟众人口中说的都不一样?
容长脸宫人再难掩忐忑慌张地望向李湉,在得到一个安抚镇定的眼神后,只能咬牙硬着头皮嚷嚷起来。
“太子妃娘娘,可莫急着让您东宫里的管事姑姑给奴婢冠上这么大的罪名,方才种种,这里上百人都是亲眼所见,又岂是太子妃三言两语就能——”
“大胆!还敢攀诬娘娘?”春分姑姑断然喝斥。“来人,通通掌嘴!”
容长脸宫人心惊肉跳,面色发白,二皇子府众人也慌了。
“喏!”东宫精卫们欢快扬声应和,如狼似虎地正待扑了上去,脸色煞白的李湉已经尖声喊了起来。
“你们敢?陛下有谕,东宫人等不得出,你们敢违圣命?”
东宫精卫们身形僵住,怒目而视,狰狞腾腾!
李湉毫不怀疑,如果眼神能化实质,自己早已被万箭穿心而死……
她强自撑着,压抑下颤抖惊惧,无比庆幸地笑了起来,还不忘添了把柴火地叹道:“连陛下谕令都敢无视,原来坊间传言东宫行事向来嚣张跋扈、目无法纪,竟都是真的。”
——这贱人!
就在东宫众人怒火填膺目眦欲裂的当儿,李眠不动声色,只眸光微挑,望向了戍卫在宫门口外的那队皇帝人马。
……诸位,也是这样想的?
该统领瞬间心领神会,为了证明自身公正清白立扬,二话不说率众呼啸上前,三下五除二,一下子就把二皇子府一行人捆成了倒地葫芦。
——下一瞬!容长脸宫人那张娇艳的脸蛋更是被啪啪啪地甩成了猪头!
独留下又惊又怒又慌乱的“从四品”李侧妃,吓得花容失色,两股战战……
李眠站在东宫高高门槛后方一步之地,环视全场。
“究竟是谁给你们仗的势,能当庭训饬一国太子妃,挑战东宫权威脸面、炮轰国法礼制体统?”她语气很淡,却令人越听越发惊惧寒颤。“是李侧妃?二皇子妃——还是赵珽本人?”
此话一出,全场鸦雀无声。
二皇子府众人瞬间更是面色如灰土!
而李眠眼中也没有露出半点胜利傲然之色,只有一丝淡淡的悲哀。“二皇弟迫不及待驱使府中妇人欺上东宫,威逼兄嫂,难道是认准了父皇真有废太子之心?”
“原来父皇,当真如此想的吗?”
她话声到最后,已隐隐透着七分凄怅和三分失望……
——陛下,没想到您竟是这样一个无情的父皇。
虽然太子妃没有说出口,可最后的一缕叹息已把所有幽幽然的未竟之音全表露无遗。
东宫无论过去现在,一举一动,都是前朝后宫各方势力目光汇聚关注之地,此间冲突,很快地便犹如生了翅膀般传遍了全皇宫上下。
当图公公低声说完的时候,武帝气得当场砸了龙案上他最心爱的一只血玉笔洗!
“蠢货!一帮子愚不可及的蠢货!”武帝咆哮。
——究竟谁允那个劳什子的李侧妃去寻衅东宫?
德胜侯到底是怎么管教女儿的?大的也就罢了,这个小的简直……简直不知所谓!
近日本就因饮食不畅连带引发脾胃不顺的武帝,现下更是觉得一口酸水回溢到喉头,呛苦发涩得厉害,几乎有吐血的冲动。
今日此事一出,原本被弹压下来的东宫非但得了解套之机,甚至反过来就能轻易将“皇父猜忌儿臣”、“臣弟觊觎储君”种种不堪上升到台面来,往大了说,便是皇帝早有废太子之意,这才纵容其他皇子糟践东宫兄嫂?
好好儿的一盘棋,却被个自以为是的蠢货这么一搅,情势丕变,急转直下。
他压制太子,一方面是考验,一方面也是警醒,不让太子气焰声势过涨,浑然忘却了手中的所有,全仰赖承蒙皇父所赐。
一个心机斗不过兄弟们的太子,一个权术操弄不了朝臣的储君,又有何资格承继江山为天下之主?
他所做的一切,都是为了替大武王朝锤炼出下一任明君。
但,只武帝自知,实则内心深处确也有几分隐隐忌惮这个长子……
可古往今来,又有哪个皇帝愿意在史书上留下“忌子妒能寡恩”的骂名?
那蠢货,今日之举已是将他这个帝王架在火上烤了!
自己那个狐狸大儿逮着这机会,还不乐得拼命往他身上“栽脏”?
尤其武帝想到皇后现在待大儿媳越发亲如女儿,若是风声传到了鸾凰宫……他不自禁打了个哆嗦,霍然起身——
“来人,摆驾鸾凰宫……”武帝顿了一顿,此地无银三百两地道:“朕要去问问皇后,她是母仪天下的皇后,天下命妇皆归她辖治,像这种惹是生非的女子,到底是怎么允二皇子纳入府里的?”
此番话一出,哪怕连只对武帝忠心耿耿的图公公也差点脚下踩了个踉跄。
——陛下,您这话说得不亏心吗?
——还有,您确定在皇后跟前说完这话,不会叫皇后娘娘一刀劈成两瓣儿?
只不过此刻的武帝正心中窝火得紧,这些时日处处不顺当,非但皇后三天两头推诿宫务,借口年纪大精神不支,把重要宫务划分到众妃手中,其中斗得乌眼鸡似的淑妃和德妃各有私心,拿到的偏偏又是互相牵制。
自东宫一闭宫,后宫也乌烟瘴气起来,他堂堂一国天子难道还要为菜品欠缺、朱笔掉渣之类的鸡毛蒜皮小事,大发龙威砍人脑袋不成?
他想找皇后“谈谈”已经很久了,但每每找不到机会,今日倒好,拿着这么大的事儿堵上宫门,就不愁皇后避不见面了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