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肯定有,不过要花点儿时间。」
实在没办法,岳非只好请出万事通的张勤帮他搞定,张勤虽然答应,但泡图书馆毕竟不是他的长项,如果要他安排走私,他的动作可能还快一些。
欲速则不达。
单纯不是不明白这个道理,只是她实在没有时间。
今日的天气不错,工地那边很有可能会一口气把井填平,果真如此,她没有选择,非赶在时间的入口关闭之前回到古代不可。
话虽如此,她也不知道该怎么做才能够回去。唯一可以肯定的是她不必怕会跑到其他时代,因为接连两天她都看见村里的人,背景也是她熟悉的街道。现在回去,不会被卷到其他时空,是回去的最好时机。
也许她本身就是时空旅人的关系,对气氛特别敏感,总觉得今天晚上会有什么事发生。
跑了一天的图书馆,岳非累到一回饭店就倒在床上呼呼大睡,连晚饭都没吃,只管梦周公。
「呼呼!」
他真的睡得很熟,当他熟睡的时候,没人在他耳边摆上闹钟是叫不醒他的,而单纯一点儿也不希望他这个时候醒来,因为她不知道怎么跟他说再见,怕自己开不了口。
再见,岳非,谢谢你为我做的一切。
单纯勇敢了大半辈子,却选在这一刻做胆小鬼,趁着他熟睡之际与他告别。她知道她的做法太失礼,而且不够周全,但她真的没有时间等他找到地方志,因为直觉告诉她时间之门快关了,这是她最后的机会,如果错过这次机会,她永远回不了古代。
她走到床边,凝视岳非的睡脸,看着看着露出苦笑。
他明明就长得很男人,个性却像孩童一样顽皮,只能说他是大孩子吧!因为家境优渥,不愁吃穿,让他不必像别人一样努力,就可以获得一切。
又因为家庭残破,无人照料,他几乎是靠自己长大的,不像其他人有父母管教和疼爱。
爷爷虽然对他十分严厉,但同时又极为溺爱,嘴巴上骂他是废物,骂他不知长进,丢尽岳家的脸,但他想要什么、想做什么都尽可能满足他,随他乱搞,他才会这么孩子气,因为没有长大的必要。
慢慢地蹲下来,将双手交叉放在床沿,单纯把下巴搁置在手臂上仔细打量岳非的脸。
他的五官虽然不像岳群有棱有角,却也不会过分秀气,整体来说相当有个性。他的眉毛浓密,鼻梁挺直,鼻形完美。现代人形容他这种鼻形叫做「希腊鼻」,她不知道为什么要这么称呼,她来到这世界的时间太短,来不及学习这么多东西,虽然她已经拚命学习,但还有好多她不懂的事,是因为她太笨了吗?为什么她的学习能力不能再好一些?
她从来不知道离别是如此痛苦,明末动荡不安的社会气氛教会她人生无常,在她的时代,人们往往因为一个小感冒而发展成肺炎痛苦死去,这里却只要在感冒初期吃药打针就没事,很少人因为感冒丢掉性命。
这些都是她看电视、看报纸和看书学到的,她尤其喜欢图书馆,在这儿人们可以自由阅读书籍还不用钱,在她的时代一般人家想填饱肚子就很困难,何况买书?她房间里的那些书,都是她省吃俭用攒下银两买的,还曾经因此被许贤嘲笑,说个女孩子读那么多书做什么,又不能参加科举,不如多研究一些房中术,日后嫁人还能派上用场。
仔细回想,当时他就暗示她并不是他喜欢的类型,只是她听不出他的弦外之音。
老实说,知道许贤并不喜欢自己,她反而松一口气,因为她的心早已属于这个正在熟睡的男人,他的孩子气往往叫她气得不知道该做何反应,却又每每掳获她的心。
伸手摸他的眉毛、他的鼻子、他的嘴唇,这是她最后一次碰他。过了今晚,他只会存在于她的记忆之中,而她将会回归历史,随着大明朝的灭亡死去,或是成为异族统治下的次等公民。
将手缩回来缓慢起身,单纯告诉自己过多留恋只会让她的脚步更沉重,她如果还想回去,最好立刻转身。
她果真转过身,但并没有马上走出房间,而是去拿纸和笔。
单纯原本想不告而别,但她无论如何都做不出这种事。岳非不但是她的心上人,同时是她的恩人,她不能不留只字词组就离开他,最少也要让他知道她回到古代,他才放心过他的生活。
紧紧握住原子笔,单纯心中有许多话想对他说,然而等到真正下笔,却又千头万绪不知从何说起。
她想告诉他,她爱他,但那又有何意义?只会加重他的负担,他为她做的已经够多了,不管他是出自同情,还是天生秉性善良无法见死不救,她都感激他。没有他的帮助,她根本无法在这个世界存活,遑论过得如此舒适。
所以——谢谢你,我回家了。这是最好的言语,也是她目前仅能想到的。不要怪她无情,而是她怕自己再想下去会走不开,她不属于这里,无论她的外表有多像现代人,骨子里还是三百多年前的古人。
最重要的是,她在这里找不到爱。在古代有许多人爱她,在这里她孤独一个人,虽然岳非一直陪在她身边,但谁知道能维持多久,也许下一刻他就腻了。
她写完后把纸条放在床头柜,顺手带走原子笔。这是她喜欢的现代用具之一,她要把它带回古代记账的时候使用,有时候一忙起来连磨墨的时间都没有,这个时候就可以派上用场。
单纯一向实际,或许因为太实际了,许贤才会受不了,毕竟男人都喜欢辣一些的女孩。
他也喜欢辣妹吗?
单纯望向床上的岳非,回想第一次见面时他的表现。
答案是肯定的,他不只喜欢辣妹,还喜欢玩cosplay。惊讶吗?她现在连cosplay都知道怎么拼音,可见这两个月内她学会了多少东西。
还不够,远远不够。
单纯强迫自己割舍对现代的依恋,告诉自己,就算知道cosplay怎么拼又如何?依然无法改变她从古代来的事实。
她悄悄走出岳非的房间,很小心的关上门,然后回自己的房间拿皮包,离开饭店。
在搭上出租车之前,她先去超市买了手电筒和电池,待会儿到工地需要用到。
「小姐,请问现在几点了?」她把手机留在饭店,反正带走也没用,古代又收不到讯号。
「十点半。」超市的店员很好心的告诉她时间,单纯点头道声谢谢,带着购买的东西离开超市。
她接着站在路旁等出租车,好不容易终于发现一辆空车,她急忙挥手拦下车子。
上车以后,她告诉出租车司机工地的地址,并要出租车在距离工地三百公尺前让她下车。
「到了,小姐,十七块。」出租车司机奇怪地瞄她一眼,想不通她干麼提前下车省那一块钱。
「给您二十块,不必找了。」她付了钱推门下车,出租车司机更纳闷,既然不是为了省钱,那就更没道理。
单纯之所以提前下车,说穿了只是顾虑安全,工地黑漆漆一片,万一出租车司机临时起色心怎么办?总是得防着点儿。
小心驶得万年船,这道理古今通用。
她走在人行道上,身边到处是穿着清凉的年轻男女,单纯却已见怪不怪。
回想两个月前刚来到这个世界的时候,她多惊慌啊!以为自己死了来到天堂,天堂的男男女女皆奇装异服,还用不寻常的眼神瞧她,当时她觉得那些人好奇怪,现在看来她才奇怪,如果现在突然冲出一个人穿着古装,她大概也会做出相同反应。
勾起嘴角,单纯忽然想起一句名言;生于忧患,死于安乐,跟她目前的情况很像。
她边走边辨认古井的方向,在行经一处霓虹闪烁的建筑物时,不禁停下脚步,仰望闪亮的招牌。
欢迎来到天堂。
这是她和岳非第一次相遇的地方,当时她一头栽进他的怀里,他以为她是他在夜店钓到的辣妹,她以为他是要带她去报官的大好人,两人因此而产生误会。
如果妳不是那个女人,干麼跟我走?
是你自己说要带我去报官,还说要带我见县太爷,我不得已才搭上你的无马马车,谁知道你竟然骗我!
往事如雪片一般向她飞来,几乎将她淹没。
她深深吸一口气,迈开脚步往前走,不敢再回忆和岳非在一起的点点滴滴,怕想多了真的会走不开。
单纯加快脚步,走到空无一人的工地,算算时间应该已经进入子时,如果真的会发生什么事,也应该是这个时候,因为前两次他们都是在子时看到村民,这时辰似乎是连结古代和现代的关键时刻,她得好好把握才行。
她拿出手电筒照工地,果然不出她所料,井已经完全被填平,天堂井的传说从此正式走入历史。
茫然地踩上已然被填平的古井,两个月前这儿还是一口深不见底的古井,如今已成为平地。
她不解,是时间的入口更换地方了吗,否则井怎么会被填平?
从来时间旅行本身就是一道无解的难题,因为无解,所以至今还未找出答案,当然也没人可以告诉她该怎么做才能够再次回到古代。
完了。
单纯万分沮丧的蹲下来哭泣。
今儿个一整天,她总有一种会发生什么事的感觉,但如果老天爷是想告诉她,她回不去,那么她宁可不要知道。
就在她开始掉眼泪的时候,一件奇妙的事发生了!只见原本平静的地面,突然向上射出一道强烈的光线,她的头顶上方突然产生一道漩涡,疑似是时空之门。接着,光圈从天而降,一圈一圈缠绕她的身上,抬起她的身体往上飘,和她来现代时的情形相当雷同。
她知道,她要被带回古代了,在心里默默跟岳非说再见。
再见,岳非。还有,谢谢你。
她的身体慢慢往上飘,在吸力开始增强之前,一双强而有力的手臂圈住她的腰,硬是把她扯下来。
「岳非!」
她转头看岳非,只见他一脸坚决。
「你怎么会知道……」
「不要走!」他恳求她。「不要丢下我一个人,我需要妳。」
是需要不是爱,他果然把她当成玩具。
「我不能留下来。」她不属于这个时代,没有留下来的理由。
「如果我说我爱妳,妳也不能留下来吗?」他的双臂有如钢条紧紧圈住她的腰,一如他突如其来的告白禁锢了她的心,单纯只能张大眼睛看着岳非。
「我爱妳,请留下来。」他再说一次,用尽全身的力气和时空拉扯,无论如何都不让上天把她带走。
「你不可能是说真的。」她只是他的玩具,等新鲜期一过就会被丢弃,她不想过得这么悲惨。
「我这一生从未如此认真,我真的爱妳,请妳相信我。」他抬头看他们上方的时空之门正慢慢缩小,吸力也没有刚开始时那么强。
「我很想相信你。」她看着急速萎缩的时空之门,害怕自己回不去,这事一旦真的发生,谁能负责?
「那就相信我,我要和妳结婚,爱妳一生一世。」他乐于承担她的一切,只要她肯给他机会。
岳非最后这一句话,宛如定身咒让她当场僵住,时空之门也在这个时候关闭。
「你、你说什么?」她不敢置信地问岳非,岳非则是不敢相信自己竟然战胜时空的吸力,成功将她留下来,因此而松了一口气。
「妳听到了,我要跟妳结婚。」他将她放回地面,但双手依然圈住她的腰,怕她溜掉。
「听是听见了,但我还是不敢相信。」她用手捏自己的脸的——会痛,代表是真的,她不是在作梦。
「妳有什么好不敢相信的?无法相信的人是我!」他自嘲。「我以为自己这辈子都不会结婚,没想到竟然被一位从明朝来的女孩绑住。」
「可是、可是我们能结婚吗?」她突然慌乱起来。「我又不是这个时代的人,也没有身分,怎么跟你结婚——」
「妳有身分证和护照,未来还要考驾照,我们为什么不能结婚?」岳非提醒单纯,她不再是没身分的人,他为她创造身分,让她能在这个世界安身立命。
单纯的眼泪瞬间夺眶而出,怎么都不敢相信他真的爱她,还要跟她结婚。
「对不起,我要是早点表白就好了,妳就不会彷徨不安。」他将她拥入怀里,好好跟她道歉。
「你也知道我没有安全感?」她还以为他没有知觉。
「我一直都知道。」他自首,再次认错。「只是我虽然知道,却一直以为还有时间,一直以为妳回不了古代,所以一拖再拖,迟迟不肯表白心意。」
「承认自己喜欢我很难吗?」她难过地问,不想听到肯定的答案。
「很难。」他诚实回道。「我这辈子还没有像喜欢妳一样喜欢过任何人,这对我来说无疑是晴天霹雳,我需要时间确认,自己是不是真的爱妳。」
「你确认好了吗?」他的话让她暖到心坎里,虽然他没说什么甜言蜜语,但她就是高兴。
「妳不给我时间。」岳非抱怨。「而且妳太卑鄙,竟然趁着我睡觉的时候逃跑,要不是我刚好起来喝水看见妳留在床头柜的字条,根本来不及阻止妳。」
他永远忘不了,当他看见留言时有多恐慌。
谢谢你,我回家了。
短短几个字,却掀起他内心最强烈的风暴,让他的手抖得跟痲疯病人似地无法拿稳纸条。
她要回古代了!
曾经他把这句话当成笑话,断定她怎么也回不去,然而在他亲眼目睹古代的影像以后,不得不相信确实有时间之门的存在,只是不知道怎么打开。
他慌了,也怕了,记起今日她一整天惴惴不安。问她在烦恼什么?她只说她感觉今天晚上会有事情发生,当时他还嘲笑她太敏感,没想到她竟真的付诸行动。
也许是和她混久了,感染到她的特殊体质,在开车前往工地的途中,他隐约感觉到今天晚上的气氛不对,怕会真的出事。
果然,他一下车就看见她被光圈缠住,整个身体往上飘,如果不是他动作够快及时抱住她,她恐怕已经回到古代。
「我就是不希望你阻止我,才故意偷溜的。」谁知道还是被他发现。
「妳为什么怕我知道?」他很生气。「我以为在这件事上我们是同伴,我一直很努力想帮助妳回家。」
「才怪!」她不客气的吐槽。「这件事从头到尾你就没努力过,只会闹场。」一会儿扮牛头,一会儿扮马面,玩得好不开心。
「谁说的?」大人冤枉,他要申冤。「我为了帮妳弄证件让妳能够回到北京,妳知道我花了多少钱吗?」
「多少钱?」她心虚地问,不是很想知道答案。
「以妳家乡的货币单位计算,应该可以把整个村子全买下来。」他说。
「老天,要这么多钱?!」她倒吸一口气,完全被他骗过去。
「这还不包括带妳回台湾的费用。」他越想越心疼。「妳根本就是一条全世界最昂贵的米虫,如果没有像我一样的财力,绝对养不起妳。」
「我不知道我花了你这么多钱。」她羞愧地低下头向他认错,她不该说他在这件事情上没付出努力。
「天下没有白吃的午餐,妳得还我这笔钱。」他是个精明的商人,既然投资一定要有所回报,不能赔太多。
「这么一大笔数目,叫我如何还你?」她皱眉,总觉得他在开玩笑。
「很简单,用妳的身偿还。」他瞬间化身邪佞贝勒,用手支起她的下巴就要她付头期款。
「你开玩笑的吧?」她紧张的模样好像可怜的村姑,事实上她就是村姑。
「妳说呢?」他低头吻她,一半玩笑,一半认真。
当天晚上,他们提前度过新婚夜,过程折腾,但结果却十分美好。
「我爱妳。」
「我爱你。」
他们同时告白,同时笑出来。
「噗!」好好笑。
他们真是一对傻瓜,女主角还打从遥远的明朝来,也算新鲜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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