洛世瑾从车窗见到又是萧婵在惹事,这回不用明砚,他自己便下了马车。
很好,眼熟的烧火棍,同样的以武犯禁。
洛世瑾黑着脸走了过来,劈头就对着萧婵说道:「你不能一天不惹事吗?」
又是这个未审先判的家伙!萧婵翻了一记白眼,觉得自己冤死了,大热天都要下起雪来,「你怎么不说是他惹事?」
目光顺着她的手看向了缩在一旁好似委屈的赵大牛,洛世瑾淡淡地道:「若是他惹事,会是他被打?」
「就是就是!」赵大牛眼见有人出来伸张正义,马上就嚣张了,走到洛世瑾身后,恶狠狠的指着萧婵,「就是她打我!」
「那你伤在哪里?」萧婵没好气地道:「要不是你找麻烦,谁有那闲工夫打你?」
洛世瑾这回倒没有再一面倒的全怪萧婵,而是转头上下打量了赵大牛。
赵大牛自然不会承认自己有任何不妥当,抢白道:「公子你别听她胡说,明明是她在这里卖酒水乱抬价,以往百来文一斗的酒,被她卖到五百文一斗,我才忍不住出来指正她的!」
洛世瑾闻言,又看回了萧婵身上,「你的酒,五百文一斗?」
「没错。」萧婵昂起下巴,理直气壮。
四周的人也纷纷点头附和,作证他们确实听到的是这个不合理的高价。
「就我尝过泉水村的酒水,并不值这个价。」洛世瑾尽量让自己客观公正地道。
「我的酒就值这个价,五百文我还觉得便宜了。」因着洛世瑾一插手,好像就变得自己没道理了,萧婵不由微愠,一抹不驯充斥于眼神之中。
见她显然恼怒,洛世瑾觉得没必要再辩下去了,这就是个不讲理的,于是他直接抛出了半两银子到她手上,「那我买你一斗酒,你放过这位小兄弟,散了这里的人,给我的马车让道。」
这话旁人听起来大气,但在萧婵耳中简直就是对她酿酒手艺的侮辱,还显然认定她就是恶人,不过有钱不赚是傻子,于是她收起了半两银子,在众目睽睽之下沽了一斗酒给洛世瑾,而后在他面前大声地对众人宣告——
「今日萧家脚店重新开门卖的是新酒,你们没喝过,不知道价值,所以今日在场的各位我一人送一升酒,让你们尝个鲜!」然后她指向洛世瑾及赵大牛,「不过你们两个例外。」
哼哼!看看谁才是傻子!
诸位看客都乐了,纷纷拿出自己的器皿装酒,一升酒虽少,但不用花一毛钱谁不爱?
而被她指名道姓的两人,赵大牛冷哼一声,根本不稀罕,至于洛世瑾,则是极有气度的平了平自己衣衫上的皱褶,才慢悠悠的带着他五百文的酒水转身离开,只是没有人看到,他一向清冷的眸子微微眯了起来。
再次遇到喜欢用钱砸人的洛世瑾,萧婵虽然恼他多管闲事,却也感激他两次慷慨解囊,让她小赚一笔,于是发完了酒后,她干脆的关上了脚店的门,直接进了镇,东奔西跑地买了满满的东西回家。
待到她回到泉水村,已然又是霞光满天。聚集在古井边闲话家常的妇女们相互道别,急急赶回家做饭,路上一些半大不小的孩童呼啦啦的将放养的牛只、鸭子等赶回家,风里有草腥味,夹杂着牛屎等味道并不好闻,却给人一种回家的安心感。
萧锐似是在家里等得不耐,坐在了家门口,手里拿着小木棍不知在地上划拉着什么。
「阿锐,我回来啦!」远远地,她便拉开嗓门叫唤,对门口的弟弟招手。
炎夏傍晚,蝉声鼓噪,萧锐没听到她的叫唤,还是认真的划着泥地,待到萧婵走近一看,赫然发现他似乎是在写字。
「阿锐,你会写字了?」萧婵惊喜,又歪头看了地上的那个字许久。「这也太复杂了,是个什么字啊?」
萧锐见到姊姊便笑了起来,不知是高兴她终于回家了,还是得意于自己已经能写出个字。
「这是个『萧』字。」萧锐站起来,用脚把字抹掉,重新用小木棍一笔一划清清楚楚地写给她看。「姊姊你也该学这个字,夫子说了,咱们半个村子的人都姓萧,我们家也姓萧,所以先教我写这一个字。」
「夫子?」萧婵一脸茫然。
「就是西村黄家老宅在修的那个学堂啊!我跑去看过了,结果遇到了夫子,以后他会替我们上课。」提到夫子,萧锐便是满脸的憧憬,「夫子人真好啊!声音好听,长得也好看,每一个动作都像仙人一样,说起话来也不会吊书袋子,却能让人觉得好有道理!夫子教我这个萧字,说以前这个字指的是艾蒿,是古代用来祭神的东西。还有萧也代表着庄重严肃,都是很好的意思呢!」
不知道为什么,听萧锐形容声音好听、长得好看,动作像仙人云云,让萧婵忍不住联想起那个散财童子……不,应该是散财公子,那人若是不说话,看起来就飘逸脱俗、温文儒雅,绝对能唬住人,但是一开口就让人恨得牙痒痒的。
她又随即推翻自己的联想,弟弟口中的夫子是那般好,还没付一文束修就教他写字,肯定不会是那眼高于顶的家伙。
对于能激起萧锐向学之心的夫子,萧婵是心存感激的,连半点污辱他的想法都不想有。
「那真是太好了,学堂修了大半个月,应该快好了吧?」萧婵将萧锐领进门,而后放下背篓。「那么我们也该早点为读书做准备了,你瞧瞧,我今儿个就到镇子里买好东西了。」
「真的?」萧锐眼儿发亮,喜悦满溢整张小脸。「姊你买了什么?」
萧婵献宝似的一样一样取出来,「你看,这是文房四宝,我还替你订了个书箱,尚未做好,几日后便可以去拿了。」
生平第一次摸到笔墨纸砚,萧锐像是拿到什么奇珍异宝似的,小心翼翼却又爱不释手,他不知道这是镇上书铺子最便宜的货色,但就算知道了也会一样珍惜,因为他知道姊姊买这些一定花了很多钱。
而后萧婵又取出了一块深色布料,「这块布呢,姊姊打算帮你做件长衫,再缝个朴头,到时候你穿着去学堂就真的像个读书人了。」
当然这个灵感便是来自那位散财公子。虽说那人高傲得让人不敢恭维,但仪态气度当真没话说,当她想把弟弟打扮成小书生时,浮现脑海的便是对方的装束,连到镇上买布时挑选的都是同一颜色,只是人家用的是绸缎,她用的是棉布。
萧锐看到那布料的颜色就喜欢上了,因为他崇敬的洛夫子穿的也是这颜色的衣袍。
萧婵兴匆匆作势替弟弟量身,顺手挠了他痒,姊弟俩嘻嘻哈哈了一阵,突然听见弟弟肚子传来咕噜噜的声音,她随即停手,啊一声拍了下自己额头。
「都这么晚了,我明明买了包子,居然忘记给你吃!」她连忙在背窭里掏了掏,最后取出一个油纸袋,二话不说全塞给了萧锐,「吃吧,全是你的。」
萧锐接过油纸袋,里面有两个白胖胖的包子,虽然有些凉了,却传来浓厚的肉香味,令人垂涎三尺。
他吞了口口水,将纸袋又递还给她说道:「姊,我们一人一个吧。」
「说全给你就全给你,我在镇上已经吃过了。」萧婵似是不耐与他多说,又将纸袋推了回去,「早上的米汤不还剩了些?顶多我晚上又饿了就喝点米汤。」
她可不敢告诉萧锐,她都不知道读书人的东西这么贵,买这一堆东西花掉了她大半的积蓄,若不是散财公子赞助了些,说不定还买不齐。
这两个包子是她花掉最后的五文钱与人杀价买的,自己舍不得吃,全给萧锐了。
她若无其事的重新背起空着的背窭到后头灶房去,顺便把米汤喝了,萧锐却是怔怔的望着姊姊的背影,心头莫名觉得沉甸甸的,手里的两颗包子好像也没那么香了。
黄家老宅改建学堂的工事已经快要完工,除了因为洛世瑾聘请来盖房的师傅手艺了得,另一方面则是村里的人知道这会是以后自家孩子学习的地方,都主动前来帮忙,所以进度超前许多。
洛世瑾满意地看完学堂的收尾工作,由倒座房走向内院时,经过了大门,又瞧到上回那个孩童站在门外,看着即将完工的学院,眼神里有着希冀,不过这次却没了笑容,反倒是心事重重的模样。
洛世瑾相当看好萧锐,上回只是教他一个萧字,本以为这么难的字,第一次学字的孩子会难以记忆,想不到孩子只是学了两回就能歪歪扭扭的把萧字写出来,再用棍子在地上扒拉几次,已经写得似模似样了,如何叫人不惊喜?
所以见到萧锐一脸郁郁寡欢,他本能上前关切道:「你怎么了?可是遇到什么困难?」
萧锐摇了摇头,见到内心敬爱的夫子,那笑容马上回来了,眼中喜意盎然,唇角微翘,仔细拍了拍自己身上的衣服,极尽可能的让自己看起来整齐干净,然后对着洛世瑾说:「夫子,您瞧我这身衣服,是不是能穿来上学堂?」
洛世瑾这才注意到孩子换了一身长衫,头上结了一个小小的文士髻,还戴上与衣服同款的朴头,看上去有模有样的。而且乍然观之,这衣衫无论颜色与样式,都与他常穿的款式十分雷同,只差在质料有优劣不同。
洛世瑾好笑道:「只要穿得得体就能上学堂,倒不一定要与夫子一样。」
泉水村里就没有一户人家是大富大贵的,他知道这孩子的家境肯定不会太好,怕他纠结于衣着装扮等外物,会心生自卑之情,便刻意提醒他。
不料萧锐却是正色道:「姊姊说读书就要有读书的样子,不可以邀遢随便,这一身衣服是姊姊看过最像读书人的打扮了,所以她特地到镇上买布替我做了一身。以后小虎他们也都要上学堂,姊姊怕我见到他们就只顾着玩儿,而这身衣服是不适合玩的,我穿着上学便不会忘了自己读书的初衷及本分。」末了,他又傻笑着摸摸自己的衣服,「只是若是换上短褐,我还是会想玩的……应该没关系吧?」
洛世瑾听得心头惊诧,这孩子的姊姊究竟是何等人物,把弟弟教得如此出色先不说,她所提出的想法都是极有道理却鲜有人注意到的。
他就从没想过为什么读书人就要一身长衫,本以为只是穿着好看,反正大家都是这么穿的,然而那姑娘却提出了另一个观点,穿长衫若要像孩子那样疯玩,确实是不方便,限制了士子的行为必须端正,难怪这孩子说他不会忘了自己读书的初衷与本分。
多么浅显的语句,却突显了多么深刻的内涵,洛世瑾对萧锐口中的姊姊突然升起了一股钦佩之意。
他低头对着萧锐笑了笑,「你那萧字记住了吗?」
「记住了!」萧锐大声回道,连忙左顾右盼,找到一只小木棍便开始往地上划,片刻后一个端正的萧字就出现在地面上。
当初洛世瑾教他时,一个萧字萧锐能写得像水缸那么大,现在已经缩小到脸盆大小,足见确实是用心练过,懂得收敛笔势了。
写完之后,萧锐还不好意思地说道:「夫子,我还教姊姊也学了这个字,她一次就会写了,而且写得还比我好呢!」
洛世瑾忍不住眉梢微挑,又替那位素未谋面的佳人添上了聪慧二字。
「那好,我今日便再教你一个字。」洛世瑾说道。
「夫子,我学会了可以再教我姊姊吗?」萧锐红着小脸尴尬地问,毕竟他连束修都还没交,一人学却两个人懂,好像占了夫子便宜。
「可以。」顿了一下,洛世瑾又道:「以后你在学堂学的东西都可以回去教你姊姊。」
那样聪颖通透又善良的女子,若是能多学点东西,对她以后的婚嫁也是相当有好处的。
这还是第一次,洛世瑾希望一个陌生女子能嫁得好夫婿,莫辜负了那美好的天赋与资质。
萧锐乐得直点头,「谢谢夫子!姊姊对我那么好,我终于也能回报她一二了。夫子您不知道,为了让我上学堂,姊姊早早就替我买好文房四宝,做了衣服,订了一个书箱……」
说到这里,萧锐的语气急转直下,表情也变得有些心疼,「可是姊姊自己穿的还是一身旧衣,还是用长辈的旧衣改的,我从来没见过她穿新裙子,或是像村里其他姊姊们那样簪头花。那日她去镇上特地替我买了两个肉包子,她知道我巍肉了就把包子全让给我,说自己已经吃过了。」他扁了扁嘴,想到那日的情景还是有些难过,「可是我知道姊姊是骗我的,她根本没有吃!最后她只喝了灶房剩下的米汤,那怎么可能会饱呢……」
莫说萧锐这个孩子,就算是历经世事的洛世瑾都听得微微动容。能为自己的弟弟做到这样,那位姑娘的心性之高尚纯洁,绝对是他遇见的人之中属于一等一的。
他摸了摸萧锐的头,眸色温润,「那么你日后便好好读书,唯有充实了自己,立于不败之地,才能做你姊姊的后盾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