自家儿子什么都好,身为世家之后却不靠祖荫,自己考了功名,也确有真才实学,博览群书知识渊博,长得还好看。然而就是因为这样出色,即使他没有骄傲的意思,表现出来的还是高高在上,睥睨众生的样子,看了让人手痒痒的。
连她这个老娘,有时都很想戳破他那张冷静儒雅的面具。
她有些酸溜溜地道:「我儿果然博学多闻!为娘自小在泉水村长大,却不知后山大坝有这来历,被你说得我简直孤陋寡闻。」
即使听出了母亲的调侃,洛世瑾仍是不慌不忙地回道:「不敢。为了不让京里的人提到儿子都只会说貌胜潘安、玉树临风,儿子也是很努力才让大家记得我还有博学多闻这个优点。」
「……」手更痒了怎么办?
瞧黄氏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,洛世瑾一脸莫名地看着她,偏偏他越认真就越让情况显得好笑,最后她终是忍不住被儿子的作态逗得笑到眼中泛泪。
到底是让黄氏忘了乡愁,洛世瑾心头微松才又说道:「其实不过是因为要定居在此,所以儿子提前看了县志罢了。其中县志还有提到黄家先祖,谓泉水村以甘泉着名,旧人还多以甘泉酿酒,虽说现在酿酒的人少了,但甘泉仍是泉水村的命脉,因而当初修闸截洪时,黄家某一代的外祖还曾代表泉水村向县衙请愿,果然修闸时没连泉水村的水源一起截断,否则现在可能都没有我了。」
「不只没有你,若无那甘泉,连我都可能没有了。」黄氏笑够了,用帕子按了按眼角。「你们文人就是事儿多,不过是搬个家,还得先看过县志?」
「知己知彼才能百战百胜……」洛世瑾话才说到一半,马车突然用力的一个晃荡,他顾不得自己,先扶住了黄氏,才没让她的头撞到车柜。
待这混乱平息,洛世瑾才沉声问着外头车辕上的人,「怎么了?」
车辕上除了车夫,还有洛世瑾的小厮明砚。明砚不待车夫开口,便机灵地抢先说道:「公子,马车撞到了一些酒坛子,似是外头有人阻道,打架滋事。」
打架滋事?先安抚了黄氏,洛世瑾这才有余裕掀开车帘往外看去,只见道旁的小脚店外竟有一群人在斗殴……严格说起来,是一个人正在殴打一群人,而且那一个下手果断俐落、身手矫健的施暴者,仔细看似乎是一个女子?
在京城那样规规矩矩的地方住久了,见如此情状不免觉得有些荒唐,洛世瑾摇了摇头,忍不住喃喃自语道:「在京城时多有弱女子被街头混混拦道欺侮,现在到了乡间居然成了弱女子拦道欺侮街头混混了?不知那女子是何来历,打人打得如此肆无忌惮的?」
如果对洛世瑾来说,一个女人打一群人只是让人意外,那小厮明砚的世界就是整个被颠覆了,他从小就是听少爷念三纲五常长大的,比真正的读书人都还要迂腐。
明砚闻言不由得急道:「少爷!那群被打的人衣着齐整,不像是街头混混,更像是富贵人家的家丁之流,这等人家通常规矩多,不会乱闹事的。反倒是那女子粗鲁不堪,穿着男装招摇过市,简直不伦不类,更别说还身怀武艺,说不定是抢劫来着!」
「不管他们是抢劫还是拦道,都过去驱离了吧,别挡住我们的路。」洛世瑾并不想去厘清真相,只希望别耽搁了他们的时间。
他示意车夫驾马车至一段距离外停下,怕万一被波及影响车内的黄氏。
马车停妥,明砚立刻跳下了车辕,先大喊了一声住手,而后直直走向了打人打得正欢的萧婵,拦住了她的烧火棍。
「光天化日之下阻道行凶,你这凶徒还不束手就擒!」
「你说我?」萧婵被这突然冒出来的正义之士弄得莫名其妙,原本就旺盛的火气燃烧得更猛烈。「你到底是眼睛不好还是脑袋不好?他们这么多人打我一个,竟是我阻道行凶?」
明砚愣了一下,正常情况下一群大男人对上一个纤瘦的女子,确实会让人觉得是一群人在逞凶,但他看到地上一片哀鸿遍野之后,又坚持了自己的看法,「我……难道不是吗?他们全被你打趴在地上了!」
萧婵用一种看傻子的目光看着他,「他们要对我不利,莫非我还要乖乖站着让他们打,才不会成为你口中的凶徒?」
在小厮里也算伶牙俐齿的明砚,屡次被眼前的乡下丫头堵得说不出话来,不由有些恼羞成怒,「你这女子怎如此泼辣?须知女子就该贞静娴淑,我这辈子就没看过像你这样挟武欺人还理直气壮的女人!」
「恭喜你,你现在看到了。」萧婵故意咧出一口白牙,而后潇洒的把烧火棍往肩上一放。「现在可以滚了吧?我人还没打完呢!」
「你……」明砚想不到她能不要脸到这种程度,都不知道怎样把话题继续下去。
两人打嘴仗着实用了不少时间,在马车上等得不耐的洛世瑾索性自己走了过来,问道:「明砚,怎么还不走?」
「公子?你怎么自己下车了?」明砚一惊,又恼起眼前女子让他在少爷面前丢脸。
洛世瑾看都没看萧婵一眼,淡淡说道:「只是让你赶人,你浪费了多少时间?」
明砚低下头来,连道办事不力,但洛世瑾并不是来听他道歉而是来解决问题的,所以他转向了萧婵,面色凝肃——在萧婵看来那就是一副纡尊降贵、目下无尘的姿态。
「我不问你为何阻道滋事……」
他一开口就直接定了她的罪,令萧婵瞪大了眼,怎么又来一个自以为是的家伙?虽然这个比另一个好看一些……不,是好看很多,却不能改变他也是个讨厌鬼的事实。
她正要出言相讥,就听对方又道:「二两银子,我只要你让路。」
二两!萧婵所有粗口狠话,当下化做慈悲为怀,全吞回了肚里。
她自觉与这两个男人不同,他们一个脑袋不好使,一个眼睛长在头顶上,而她可是坦坦荡荡,有一说一,最公正不过的人,便说:「不需要二两,你的马车撞坏了我的坛子,只要你付五百文就好,我让他们把路清了,给你让道。」
她这反应倒真的让洛世瑾意外了,终于正视起萧婵,赫然发现这女子不若他想像的面孔狰狞、目露凶光,反而生得很是清秀,尤其一双眼睛清澈明亮,虽然带了点倔强与不羁,却并不讨人厌。
这女子身上截然不同的气质反差倒是特别。
洛世瑾只看她一眼便移开目光,随着她手指看向地上那群横七竖八的大男人。
方才在马车上没看清,这会儿仔细一瞧,那些人没受多严重的伤,只是一时站不起来,看来应当是可以清道的。
「可以。」他按下心中对她的好奇,面无表情的回答,便转身回了马车。
明砚按少爷吩咐给了萧婵五百文,她便上前踢了下某个倒在地上呻吟的大汉说了几句话,那大汉立刻按着痛处,四处拉起自己同样痛不欲生的弟兄们,把方才他们由脚店搬出来乱扔的东西,又乖乖的搬回去。
马车缓缓驶离,洛世瑾由大开的车帘还能看到萧婵颐指气使的模样。
以往环绕在他身边的女子,哪个不是温言细语、柔情似水,似这等恣意妄为、不顾形象的,洛世瑾还是生平仅见。
眼睁睁的看着她又踹了某人一脚,洛世瑾笑了一声,放下了车帘。
打发了汪家那群人,又凭空赚了五百文,萧婵心情极好的将脚店整理干净,还准备了一下用来酿酒的器物,该洗的洗该晒的晒,剩下的就只能等她把家中偷藏的酒坛,还有一些半成品的酒麴酒醅等挪到脚店里,就可以开卖了。
待她赶回泉水村,已经是夕阳西下,才喝了杯萧锐倒给她的水,都来不及坐下,就听到院子里传来隔壁张婶子大嗓门的嚷嚷。
「阿婵!阿婵!有好事啊!」
乡下基本上只要家里有人在,门户都是大开的,所以张婶子一边喊,一边已经踏入了萧家的门槛。
萧锐机灵的又多倒了一杯水捧上,张婶子笑吟吟接过,意思性的喝了一口,然后摸了摸他的头,「阿锐真乖!」
「婶子这时间还特地来,是有什么事吗?」萧婵问道,态度乖巧有礼,毕竟家里有个不管事的爷爷,张婶子一家对她姊弟的帮衬可是不少。
「唉唉,我是来告诉你,村子里要开学堂啦!」张婶子说得喜孜孜的,又揉了揉萧锐的头发,「到时候我家小虎和你家的阿锐都可以一起去读书了。」
「哦?怎么会突然开了学堂?」萧婵心头一喜。
翻了年萧锐都八岁了,她早就觉得不能再让他成天和一干村里的孩子疯跑嬉闹,总该做点正经事才是。她还没想好能让萧锐做什么,就听说村里要开学堂,那不是肚子正饿天上就掉了馅饼吗?
「咱们西村那里的黄家老宅你记得吗?村里最大的那一户。」张婶子可是村里的万事通,事情只有她不想知道的,没有她不知道的。「黄家老宅自从他们老爷子过世后就一直荒在那儿,前阵子有人来打扫整修,原来是黄家的外孙要回来啦!」
泉水村分为东西两村,东村靠山,地势高一些,这一半几乎都是萧氏宗亲,连村长都是姓萧的。而西村则是靠水,地势低洼,夏季暴雨时邻河的屋子还容易淹水,住的多是外来的人,各姓交杂。
以前东西村关系极差,不时冲突,不过这么多年过去,有再大的仇恨也都消弭得差不多了,兼之双方时有通婚,久而久之东西村表面上也算能和平相处,不过真要说到同村的情谊有多厚重却也不见得,偶尔还是能见两边的人你讥我讽,争执辱骂。
「黄家本就是耕读世家,那外孙姓洛,听说可出色了。年纪轻轻就有了功名,这次带着母亲回乡是要长住的,我看他们那老宅还要整修就去问了一下,没想是要开学堂呢。」
「那真是太好了!」萧婵觑着萧锐,双眼晶亮亮的。「阿锐,等学堂整理好,你就去上学吧。」
萧锐高兴地点点头,但很快又摇摇头,迟疑地道:「姊姊,那夫子如果真的那么好,上学堂要花很多钱吧?我们家没有钱了……」
「我不是说过钱的事情你不用操心,不管那夫子收的束修再高,只要你有心念书,姊姊无论如何都会把你送进去。」萧婵握紧了拳头,很有决心地道。
张婶子却是摆了摆手,顺便又撸了下萧锐一头黄毛,「别担心!那黄老爷子一家都是好人,和西村一些惹人厌的完全不一样,就算要收束修想来也不会收太多。若真是为了赚钱,何苦在我们小小的泉水村设学堂?以洛少爷的本事,大可到镇里甚至是县城里开设不是?」
姊弟俩听了都觉得很有道理,笑逐颜开,一个是想着不能让弟弟无所事事,另一个则单纯是对读书人的憧憬。
张婶子自顾自说着,突然又怪叫一声手往下一拍,她掌下的萧锐笑容一收,本能瑟缩了一下,幸好她及时缩手,改用另一手用力拍了下自己大腿。
「抱歉抱歉,婶子差点忘了你在这儿。是了,我得快去告诉村长这事儿,村里好多孩子,说不定还有想读书的!」说完,她朝姊弟俩挥挥手,又风风火火跑了。
萧婵哭笑不得的看着自家弟弟鸟巢似的头发,一把将他拉过来,一边整理一边说道:「阿锐,村子里有学堂,那是外边人想都想不到的好事,你若去读书,要好好把握这个机会,可不是进去玩的。」
萧锐想点头,但头发被姊姊抓着,只能木木地说道:「我会好好念书的。可是听说读书之后要考试做官,我怕自己笨,考试也考不好,官也做不好怎么办?」
萧婵闻言忍不住笑了起来,也学张婶子那样往他头上轻轻一拍。「基本上考试考不好,也不可能有官做,你不必担心得那么远。」
她一笑起来,不免拉扯到他的发丝,萧锐小脸抽搐了一下,但迫于姊姊的淫威,还是忍住了反抗。
萧婵继续说道:「其实我希望你去读书也不是要你非得考上什么秀才举人的,而是希望你能明事理,否则你连对错都不懂,以后做了违法犯纪的事自己都不知道,也容易被人骗。」
她终于将他的发髻重新绾好,看着自家小弟整整齐齐眉清目秀的,满意地点了点头。
「姊姊,我会好好读书的,以后我给你养老!」萧锐突然认真地道。
「你看准了姊姊一辈子嫁不出去就是?」虽然她自己也觉得这辈子出嫁无望,但被弟弟看扁了还真是有些气馁,她没好气地又揉了揉他的头,顺便捏几下他没几两肉的小脸。
「总之呢,你以后只要能养得活自己,做一个堂堂正正的人,这书就不算白念,姊姊我的事不必你操心。」说完,她便离开了厅里,匆匆忙忙的去后头做饭了。
萧锐看着姊姊的背影,无奈的把自己又变成鸟巢的头发重新绑了,一边嘟嘟囔囔,「这样怎么能让人不操心?连个头发都绑不好啊,我看你是真的嫁不出去了……」